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秘密相册

  在凭借《2001:太空漫游》与《发条橙》等经典电影名声大噪之前,斯坦利·库布里克曾是《展望》杂志的摄影师。

  今年是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执导的经典科幻片《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上映50周年,它是一部发人深省、技艺精湛的上佳之作。

  从人类的黎明到星际之门,《2001:太空漫游》带来了一趟曲折离奇之旅,时至今日,这部电影仍令观众深刻感受到其前卫的体裁、特效与影片制作技艺。不过,在制作该片时,库布里克手里拿的是一件相对比较低科技的装备:一部笨重的宝丽来相机。

  根据迈克尔本森(Michael Benson)那本富有权威性的《太空漫游》(Space Odyssey)里的说法,库布里克最初会用宝丽来相机拍摄场景,然后再根据拍摄效果,与摄影师约翰阿哥特(John Alcott)一同调整Super Panavision摄影机的光圈、镜头和机位。

  “我觉得他看到的东西跟他用相机镜头拍到的东西是有所不同的,”阿哥特告诉本森,“当库布里克看到宝丽来相机拍出的照片时,映入他眼帘的乃是一幅具有双重维度的图景事物的表面以及它将要在荧屏上呈现的东西合二为一。”

  据悉,库布里克为《2001:太空漫游》拍摄了1万余张快照。如果说库布里克是个特立独行的怪咖,那么他对宝丽来相机的依赖就是一种标志性的怪癖。

  但事实上,这是他在青年时期为《展望》(Look)杂志工作时所发展出的创造性感受力的自然延伸。从1945年到1950年,库布里克在这家图片杂志社担任摄影师,他生动记录了纽约普通市民、社会名流、体育选手的时代肖像,以及各种战后娱乐场所的点点滴滴。

  他为《展望》杂志拍摄了超过135组照片,并借此锤炼了后来引领他进入电影界的技巧、关系以及非同寻常的胆识。

  不过,库布里克艺术细胞里的这条鲜活线索长久以来却遭到了不应有的忽视。纽约市博物馆的新展览“透过别样的镜头:斯坦利库布里克摄影作品展”打算改变这一状况。

  借助于馆藏的《展望》档案库,博物馆负责人唐纳德阿尔布莱希特(Donald Albrecht)和肖恩柯尔库兰(Sean Corcoran)忠实再现了库布里克作为摄影师的成长历程,共有130幅照片(从1.5万余幅照片里面精选而来)以及多份杂志复本参与了展出(配套的展览目录则由Taschen出版社负责出版,它堪比一部巨著,收录了300余幅照片并配有相应的评论文章)。

  “他看起来是个经久不衰的厉害角色,”阿尔布莱希特说,“看看这位厉害角色如何一路成长是非常有意思的。”

  博物馆艺术总监、主席惠特尼W唐豪瑟(Whitney W. Donhauser)补充说,这些照片捕捉到了“日常生活的情调,并有一种与他的年少颇为相符的精致”。

  库布里克在纽约布朗克斯区(Bronx)长大,他正是在那里接触到摄影的。借助父亲杰克(Jack)传下来的格拉菲单反相机,库布里克拍下了各种学校活动、棒球赛以及街头生活。

  1945年,17岁的库布里克卖出了他的第一部摄影作品:被报纸包围着的报摊主人声嘶力竭地叫卖,高喊着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逝世的消息。

  他起初带着这张照片去了《纽约每日新闻》(New York Daily News),后来又以这家报纸的录用通知为跳板,将之转卖给《展望》杂志。《展望》杂志社支付了他25美元的报酬,比《纽约每日新闻》多出10美元。照片最终发表在1945年6月25日的那期杂志上。1947年1月,库布里克从高中毕业,此时的他已经作为《展望》的正式职员而出现在其头版的名录上。

  他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确配得上这份工作。1947年3月4日出版的《展望》杂志以6页篇幅刊出了他拍摄的29张照片,题为“地铁里的生活与爱”,该专题对纽约地铁进行了一番相当周到的全景式观察:骑自行车的人们下了车,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自动扶梯,然后挤进地铁里,他们在地铁上亲热、读书,也有人狠狠地瞪着眼睛,摆出一副“离我远点”的不悦表情。

  不少照片来自针孔相机的偷拍,但其中质量较优的照片在取景上是用了心的。在81街车站,一对夫妻靠在立柱旁边,女方紧紧抱住男方,双方充满爱意地凝视彼此,他俩背后的一个男人则靠在墙上睡觉。在区区一幅照片里,库布里克出色地捕捉到了激荡于这座城市背后的爱情、危险、欲望,与失落所催生出的那股强烈而又阴郁的烦忧。

  “你还能看出他讲述故事的能力,”柯尔库兰说,“他尝试用多张照片来串起某个理念。”

  不过,以系列形式问世的作品里却有一部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出版。《露丝玛丽威廉斯歌舞女郎》(Rosemary WilliamsShowgirl)是当时某位娱乐圈新秀的私人画传,1949年3月发送给出版方,库布里克为此拍摄了大约700多幅照片其中一幅拍到了威廉斯演出前对着镜子化妆时的镜中样貌,不乏窥私(voyeuristic)的意味;另一幅照片则展示了威廉斯风姿绰约的形象,她坐在咖啡馆的吧台前喝着咖啡,嘴里叼着一支香烟表现出“40后”的梦想、忧郁与恐惧之三重奏。

  《擦鞋童》(Shoeshine Boy)也是未发表的系列故事。库布里克拍摄了大约250幅照片,记录下了擦鞋童米奇(Mickey)日常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寻觅生意、参与合唱、完成家庭作业。

  这些系列既不乐观也不犬儒,单单讲求实际,捕捉到了少年与成熟、梦想与必然性之间的张力。这一点同样体现在展品当中最为优秀的一张照片里:米奇一只脚踏在擦鞋箱上,指向一位潜在顾客的脚,歪着头,眼光中透露出一种厌世的情绪。70多年以后的今天,这一看似平凡而琐碎的画面仍有着动人的力量并且令人心碎。

  无论得到出版与否,库布里克在《展望》杂志创作的一系列作品都为他后来进军电影业打下了深厚基础。“它曾为我带来无穷乐趣,但这种乐趣渐渐变得稀薄了,尤其是,当我想到自己的终极目标始终是从事电影制作的时候,”库布里克在1980年告诉米歇尔西门(Michel Ciment),“摄影无疑是我迈向电影事业的第一步。”

  他于1950年离开了《展望》杂志,RKO-Path工作室在一年以后出版了库布里克一部时长16分钟的纪录片《战斗日》(The Day of the Fight),该片基于库布里克在《展望》杂志上发表的拳击手沃尔特卡迪尔的照片集拍摄。

  在制作第一部战争题材的故事片《恐惧与欲望》(Fear and Desire,1953)之前,他还拍了两部电影短片,分别是《飞翔的神父》(Flying Padre,1951)和《航海家》(The Seafarers,1953)。

  《纽约先驱论坛》(New York Herald Tribune)的评论对此褒贬不一,不过小奥提斯L格恩西(Otis L. Guernsey Jr.)对这部电影的摄影赞誉有加,认为“它十分优秀里面的森林有着《罗生门》一般的光影交错,借助背光来烘托出人的轮廓从而在多处营造出怪诞效果”。

  “透过别样的镜头”这一展览出色地记录下了库布里克美学观的发展历程。体验这些长久以来未能得到充分审视的作品,也令人不禁想要把他的那部颇为硬派的黑色电影《杀手之吻》(Killers Kiss,1955)翻出来重看一遍。

  这一系列真正意义上的“库布里克胶片”(Kubrick films)处子秀乃是水到渠成的自然结果,它们无疑仰赖于库布里克在《展望》杂志担任摄影师期间的生活体验拳击、种族、边缘化的人群以及他在这份杂志所学到的故事讲述技巧。

  “我认为人们应该把摄影看成是他毕生工作成果的一部分,并把它看成是他一路成长而来的源头活水之一,”斯坦利库布里克档案馆的负责人约翰卡梅隆(John Cameron)说,“我一向觉得电影不过是一系列组合在一起的、并以高速播放的静态照片。”